清人张潮《幽梦影》有言:天下有一人知己,可以不恨。却举菊知于渊明、梅知于和靖等物例十七条。可见人生在世,不如意常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,知己者一人难求,是命也。岂能不恨?
人中无知己,乃下求于物,寄托情怀,张竹坡说这是“物幸而人不幸”。又说“知其难,方能知其乐”,又是聊以自有暗香盈袖慰之语了。倘不幸从来只见其难,未尝体会其乐,又有何“知其乐”可言?
好比车到岔路,不知目的地远在哪一条道的尽头,无论取哪方向,都可能错之千里。然而任一路上的风景总是公平的,荒野有荒野的辽远,溪谷有溪谷的清幽。谬则缪矣,于目的而言是运气不好,于眼睛却未必是坏。谬误即以此为美,误打误撞,不小心进了女厕说不定正好是春光乍泄一目了然惊得小鹿心头撞,教人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,这得多少年修来的好福气呢?
前几个月读鲁尔福《佩德罗·巴拉莫》,心中隐隐便有这种误打误撞的庆幸。2008年夏第N遍重读博尔赫斯《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巴勒莫》,好几天思考、推论和整理后写了一篇解读笔记,其中不乏大量猜测和一厢情愿。如今始读鲁尔福笔下的故事,我一点点发现当时的猜测和推论大部分都基于错误的前提,但我一丝一毫没有觉得苦恼,也不打算修改,也不打算重写。那几天思考的过程中我无疑是非常愉快的。这就够了。好比哥伦布发现了美洲,虽然历史证明他没能到达印度,但对一个海上漂泊者而言,目的地不是终极,大海才是归途。